从中国画创作方法论,有识才有品,品格是教养也是等级

从中国画创作的方法论而言,有识才有品,有良好的学识建树才有优秀的品格建立。从传统中国画的研究到当代创作的实践,重视“品”的讨论,要求对“品”的指向做出明确的价值论证是极为重要的评判内容。

潘天寿的“品格之高下不在迹而在意”,这不仅指出品格有高下,而且表明写意的品格指向是在于“意”的重要性,迹与意之间的关系在于“意”的价值。写意品格的高下,决定了“如实”与“真画”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。因为形与意的笔墨意识,理法与体用的认识,以及意象中蕴含的气息和境界,这些都与品格的价值取向有直接的联系。

品格的重要性决定了形与意的理解和转换,而形意的生发在于笔墨的取得。笔墨高者,形象意趣的品格就高。如八大山水中的树石变体,形象的冷峻与孤寂,来自于笔墨圆润而厚重的意味;中锋的转折与写形的取势,沉着痛快又内敛不露,画中形意之间相辅相成而浑然一体。而低者面对形与意关系的掌握就不那么自在,损益中常常顾此失彼而得不偿失。笔墨无趣则形无生气,画也谈不上什么品相格调。这不但影响到对形的理解,而且限制笔墨的利用,失去的是中国画最有趣的东西:形中有意,意中有形。中国画写意和写形是辩证的,无意可写,也无所谓“形之所存”。

写形虽然是第一步,做好当然也不容易。但是,中国画对形象的理解和表现,不在于形的精准如实,状物只是借形写意而已,是意象而非具象的主观倾诉。讲究形的如何准确不是写意的中心任务,自然之形的直观反映也不是写意的核心价值。建立在形之表面的东西虽然有其一定的合理需要,但写意需要尽力获取的价值体现,是为了匠心中的品格诉求。写形和写意是两个层次的理解,取形是为了夺意,夺意是为了忘形。更何况写形夺意时那种笔墨的气象万千,使形、意、笔充分融会贯通而品高格新。

所以,意象之中没有情趣志向,品格也不会太高。如同人物的形神对应,山水的情景转换,花鸟的取舍之间,这些与写形有关的常理中都包含了写意品格的具体要求,或者说是具有这一品格的象征指义。说的广泛一些,是道与技的关系把握,也是艺与术的相生共济。无论是孔子“文质彬彬”的品位,还是庄子“得意忘言”的品质,都强化“品”的可贵之处。这是一种文化自尊的精神自由,一种人文关怀的现实作用,更是一种形意间笔墨语境构建的形式特征。重视“品”的价值取向和内涵意义是不可或缺的,否则对中国画的讨论就无从说起,更不用说区分品格中的高低差距了。正因如此,谢赫《古画品录》开卷就说:“夫画品者,盖众画之优劣也。”

看重品格的塑造就是讲究素质的修养,“品”不是虚无不可寻的东西。从诗品到画品,历代经典的著述中,有关品的分类已经很全面。从唐人张怀瓘提出书品有神、妙、能三品,到朱景玄的“逸品”之说,对于品的论述都很精到。历代中国画的评论中对书家和画者,一般都是从“品”的归类分出各自的位置等次,画史上这种以“品”作为排序的理由是具有非常独特的含义。关于人品与画品,普遍的看法是人品决定画品高低。然而从绘画的角度确认品位的先后,人品固有其先天条件,但是画品中的形式构成因素是品格界定的重要指证。所以,这些理论上的分析和概念,都应落实在中国画的表现语言体系之中,都应建立在中国画的形式构成范围之内。

写意品格是依附于笔墨而存在,虽然笔墨是相对于存形的需要而努力,但笔墨的精到和完善才是品格显现的真正用意。如果大处的气韵境界的品格是可见的,或者说形神风骨的品味是可读的,那么在细处力透纸背的墨韵笔意的品位同样是可辨的;而且是更看重画中由笔墨而创造的意象,更看重笔墨气息所带来的境界。所以,品格的高低,从自然之所见到画中之所见,目之所见到心之所见,是需要经历创造的磨难和个性的风范。

因此,品格的塑造,在于己之所见,不但能见众人之所见,又能见众人未见之所见。心源中的同质是没有什么价值意义的,“品”之所以高,在于心之所识的己见而已。所以,无论面对传统还是面对当代,从表现语言的选择和运用,从形式构成的判断和批评,其重要的依据仍然离不开写形中对“品”的解读,离不开笔墨中对“品”的定格。

在中国画创作中,写意品格的塑造常常是首位的,而且也是具体的,如入法度,循规矩,明画理,讲究形质的精微和笔墨的高妙,这些都有品格意识的存在。当然,从理与法的角度来看待写意品格的深化,应该说品格的塑造也同样受制于“理法”的约束和平衡。如果形意之间一味放肆和狂妄草率,是不能称之为“写意品格”的自由,“品”与“格”是有所指定和限制的。如同中国画表现语言和形式构成中的“体用”合一,也就是朱熹“理为体,象为用”的相涵关系。这种“体用一源”中的意志,是石涛“画者,从于心也”的理想途径。

而这一“心画”的用意,使得中国画写意品格的意象归宿变得明了和清晰。但是画中要能达到品格的追求,石涛还是强调“规矩者,方圆之极则也”。说明讨论中国画写意品格的前提是建立在讲理讲法的基础之上,首先是重理说法的素质培养。因为只有画中讲得通“理”说得清“法”,才有可能谈论到品格的判断。当然,重规矩和讲理法只是过程的需要,并不是品格诉求的最终目的。

中国画写意品格的要求和目标,是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”。苏轼此话要求出新意并不难理解,而要领会其“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”,这就需要写意品格的修炼和觉悟,是物与我的统一,画中之象超然于眼中之景。不过这种写意品格的追求绝非易事,如同“搜尽奇峰”还可行,但要“丘壑内营”就难了,还是在于品格修养的判断取舍。高手自能辨识情景之中的理法变数而为之,把握形神之间的规矩方圆而出新。此外,还需认定表现语言限定中的变革与拓展,尝试形式构成中传统与当代的互动关系。否则写意没有了功力和底气,品格也会失去高度。对于强者而言,画中的品格意味是大道正气,因而笔墨必定是精致入微,充实内秀而言之有物。这与弱者画面那种因旁门习气而显得杂乱无章,草率粗糙又空泛无物不能同日而语。

所以,品格既是一种教养也是一种等级,写意的内涵更是需要品格的支撑。无论是处理素描和笔墨之间的写实与写意的关系,还是讨论描写实景和创造真景之间的取舍,都应注重画面的形意品质和语言格调的统一。这样才能达到《淮南子》论乐所言,以“放意相物,写神愈舞”这种“游乎心手众虚之间”的写意精神为品格,审视表现语言和形式构成的价值取向,重品而论,最终实现写意的完善和品格的完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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