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为中国画要保持其画种特色,以维护人类文化的多样性!

讨论中国画的水墨与色彩问题,不能不先确定立场。我认为中国画应该保持其画种特色,以维护人类文化的多样性。我的色墨观与艺术实践始终如一,那就是中国画以墨为主,以色为辅。这是它的画种特点。您不喜欢,可以请便,好比您不喜欢中国菜,那就请品尝法国菜或土耳其菜,别要求中国菜也做得和它们相似一个理。

中国画以墨为主是与生俱来的,这起源于远古的尚黑观念,原始彩陶的纹饰就已体现了这一观念。水墨画在其诞生和成长过程中,又在尚黑观念基础上融合了儒家的阴阳观念、道家的虚静淡远哲义和佛家的“无相”禅理等文化因素,因此墨不是单纯的色彩问题,丢弃它会象泼洗澡水把宝宝也扔掉一样。水墨画的发明使中国画拥有一种全世界其他画种所无的特点,莫可替代。

如果它不保持尚墨特点,改为以色为尚,那么请问,还有哪一种以色见长的画种胜得过油画?日本人本学中国水墨画,为创民族绘画,改尚色彩,日本画在世界上可否堪同油画并驾?中国画再去步其后尘,是否明智?中国画的尚墨作为画种特色,犹如尚彩作为油画和许多西画的特色一般,否定用墨,亦犹不要西画多用色一般,道理极为浅显。至于认为水墨单调,不如色彩,那是个认识问题,不能因为有人甚至是好多人不懂水墨奥妙,就牺牲中国画的特色去屈就缺乏认识的人。我们可否因为大多数人(包括中国人和外国人)不懂现代派油画,而去要求它们放弃画派特色呢?

当然,水墨画的含义不是只需纯用墨色,它可以包容成分多寡不同的色彩,只是色不能碍墨,反过来墨也不能碍色。中国古人不是色盲,不是不懂用色,只因墨积淀了更重要的文化因素,所以重墨甚于重色。在用色较多时,色还要适当调墨使之沉稳,避免躁气。哲学精神仍贯穿其中。由此也就发展出中国画特有的色彩体系,形成色相单纯、色感沉稳、色彩效果类型化、意象化、装饰化和平面化等特点,同西画迥然有别。

古代中国画由于水墨画的发达,色彩领域尚有地可垦,给现代画家留下创造辉煌的成功机会。不过如果象当今海内外水墨画相当普遍的西化色彩变革,就又回到前述问题,我们何不干脆画油画更带劲?油画的色相和光泽,拥有多少魅力?生宣用色,都会沉入纸中,干后变灰,故以色见长的画面效果,原作常不如印刷品(油墨功类油画)。工笔重彩效果才好,因为熟宣熟绢不吸色,多层染罩后,细腻之美不减油画,宋代院画最具此美。但即使设色浓丽的宋代院画,仍然以墨为主,众色沉雅静稳,色墨相得宜彰。现代中国画欲发展色彩,不坚持传统特色,再适度(!)借鉴西画乃至日本画,吾不知“道”出何方矣。

无论用墨还是用色,都不能不牵涉到用笔问题,因为用笔关系色墨的成相效果。用笔和用墨常被笼而统之称作笔墨,对它在现代中国画中的地位,看法最相反对。极端的两边是欲将之取消为零和以它为中心,两种极端我都不敢苟同。我认为中国画讲究笔墨,只是出于它的画种特性的需要,好比人要生存需要吃饭,却不能以吃饭为中心,也不能以不吃饭来标新立异。

笔墨核心是用笔,它是中国画作为画种存在的一个生命基因,没有它,画种就会异化。50年代曾有人称中国画为毛笔画,实有道理。用笔之被讲究,是中国画材料决定的,它以纸素为媒质,以墨(色)为颜料,靠水溶释濡染纸素的纤维成相,濡染墨(色)量的多少决定成相效果。而墨(色)量的多少又与用笔的力度有关。所谓力透纸背,就是以适度的笔力将适度的墨(色)量送入纸纤维中,使之濡染到适当程度,呈现到最佳效果,就有透背的情况。这一点不神秘,也不难为。讲究用笔的核心是力度问题。

不讲究用笔就缺乏力度,所呈墨(色)相便不佳。而为何需要有力度的墨(色)相(以线为主)呢?这又与中国画源于工艺纹饰,以平面性造型为本质特点有关。单线成形等于人体骨架,若无力度如何支撑?西画以粘附式成相,颜料粘附在经过打底的纸、布、木板表层,再作立体性造型,形象的力度、厚度与重量全靠立体效果来模拟,而不是靠轮廓线,线条本身力度与全画效果关系不大,所以西画用笔法则不象中国画严格。然而也并非不讲究,比如有时该用刷笔法却硬用摆笔法,可能难于达到预期效果。我们从来不见油画反对用笔和用色,不知为何中国画老有人反对用笔用墨。

墨(色)如无用笔主导,当然也可成相,这就如油画用洒滴法也可作画一样。但洒滴法因其仍是粘附式成相,有厚度、有重量感,水墨(色)在纸素纤维中自动渗染扩散,墨(色)量会基本被拉平吸收而显得轻薄。所以无笔泼墨(色)的面不如用笔泼和积墨(色)的面厚重。这不是关乎艺术观念的问题,而是中国画材料特性决定的一种法则。您不画中国画则罢,要画且想画好它,就不便违背。这好比既然是人,人作为动物的一个种类进化到直立而行,您就得遵从。倘若您非认为可以自由地打破人种法则不可,改学兽类伏地走路,或者竭力想学禽类飞行,当然不是不允许,只是会更好不?

发表评论